将殿中的一众闲人支开，乃是为了使追魂术探墨渊的魂。追魂术一向是个气的术法，又势力。若非修到了上神这个阶品，纵然你仙法如何卓越，要将它使来也是一百个不可能。且使的时候必得保持方圆百尺内气泽纯净平和，万不能有旁人打扰。

可墨渊的魂魄却沧桑成了这般模样。我的师父墨渊，四海八荒里唯一的战神墨渊，他那大的战魂，如今竟弱得只依靠一缕仙气来护养。

直至今日，我才悟那两句诗的意，才晓得这首诗的凡人并不是个变态，确然有几分大才。因我此刻坐在西海晶的大殿之上，怀中揣的，便正是一颗近乡情怯之心。既想立刻见着墨渊的魂，又害怕立刻见着。

乍一看，要让人相信他上竟宿着曾在四海八荒叱诧风云的战神的魂魄，正有如要让人相信公能直接生一枚煎荷包一般的难。

不过，还

西海君那一番絮叨实在絮叨，我同叠雍无言地两两相望。

我勉回他一笑：“君可否领着殿中的旁人先到殿外站站？”

送走折颜，西海君持着一派忧愁的脸，谦谨地说了两句客话后，便亲自领了我去见他那大儿叠雍。我了气，将浑上下崩着，生怕见着那叠雍时作些失仪的形容。

西海君甚心，赶地凑过来：“小儿的病…”

想是墨渊的魂魄实在睡得太沉，一星儿也没让这叠雍得着便宜，沾染些他沉稳而刚的仙气。

却在被绊倒的一瞬，大圣佛音噶然而止。

折颜歇脚，我自然也便跟着。

因我是被折颜这尊令人崇奉的上神亲自领西海的，即便他声声称我只是他座下当差的一位仙使，那西海的君也没半怠慢我。依照礼度，将折颜恭请至大殿的位上，仔仔细细地泡了好茶伺候着，又着许多仙娥搬来一摞一摞的果盘，令他这位上神歇一歇脚。

伺候叠雍的小婢女搬了个绣墩置到床榻跟前，供我坐着同叠雍诊脉。我颤抖着一只手搭上他的腕后，这一脉不虚不实，不缓不洪，不浮不沉，正如折颜所说，再正经不过的脉象。

许多年没使追魂术，所幸相的咒语倒还记得清清楚楚。双手间列印伽来，殿中陡然铺开一团扎的白光，白光缓缓导成一银带，直至叠雍那方光洁的额，才隐隐灭了行迹。我呼一气来，小心翼翼将神识从中潜去，顺着方才导的银带，慢慢叠雍的元神里。这一向是个细致法术，稍不留意就会将施术人的神识同受术人的元神搅在一起，半虎不得。

我一双手抖抖索索去摸方才绊倒我的东西，柔温和，似有若无的一丝仙气缓缓爬上手指，在指间纠结缭绕。神识不泪，却仍能到角酸疼。我的中脑中皆是一派空白，此时我抚摸的这个，正是，正是墨渊的魂。

唔“这位仙君”勘勘指的正是不才在下本上神。

叠雍的元神中充斥的全是虚无的银光，虽明亮，却因是纯粹的明亮，便也同黑暗没什么分别。我在他的元神中纠缠了半日，也没寻到墨渊的沉睡之地，来来回回找得十分艰辛。正打算退去再重使一趟追魂术时，耳边却悠悠然传来一阵熟悉的乐声，沉稳悠扬，空旷娴静，我竟依稀还记得，调约莫正是那年冬神玄冥的法会毕时，墨渊用太古遗音琴奏的一曲大圣佛音。我心中了两，赶打起十足的神，循着乐音跌跌撞撞奔过去。

我的二哥白奕在万儿八千年前，有段时日曾醉心文墨，常拿些凡界的酸诗来与我切磋。其中有一首便是一个凡人们公认的虽无德却有才的大才写的，全篇记不得了，只还记得其中的两句，叫“近乡情更怯，不敢问来人”二哥细细与我解释，说诗人远走他乡，多年杳无音信，此番归心似箭，回得故乡来，可离家越近，却越不敢向旁人打探家中的消息。这两句诗，将诗人一颗想往又畏惧的心剖白得淋漓尽致，非大才不能为尔。那时我听了二哥这一番话，心中并不苟同，只觉得这诗人思乡情切却又裹足不前，乃是他略有变态，正常人显见得是不能这一番踌躇模样来的。

我窃以为，墨渊既将魂魄宿在西海的这位大皇的上，那这位大皇周的气泽，总该隐隐约约令我觉些亲切和熟悉，那一的形容，也必该因了墨渊的魂魄而染上些许他的影。可待那西海大皇住的扶英殿被两个娥柔柔推开，我尾随着西海君踱去，见着半散了发歪在榻上发呆的叠雍时，一颗心，却渐渐地沉了下去。

怪不得叠雍同墨渊没一丝一毫相像。

我领海里去，中兜转了两三盏茶，便瞧得一座恢宏邸大门跟前，西海君打的一众西海小神仙们盛装相迎的大排场。

折颜并没歇多久，闭着睛喝了两茶，便提说须得走了。因他是揣着上神的架说的这个话，西海君即便有那个心想留他一留，也碍于他不苟言笑的凛然神，只得招呼一众的西海小神仙再前呼后拥地呼啦啦将他送去。

自我殿始便一心一意发着呆的叠雍轻飘飘扫我一，我朝他亲厚一笑，一个手刀劈过去。叠雍张大睛晃了两晃，歪歪斜斜横倒在床榻上。

西海君在一旁语重心长地絮叨了许久，大意便是告知他这儿，他面前立着的这一位瑞气千条的仙君，便正是折颜上神座下首屈一指的弟。今后他这几百年不愈的顽疾，便全全地仰仗这位仙君来打理，望他能怀着一颗激的心，小心合于这位仙君。

躺在床上的这个病弱青年，眉目虽生得清秀，可气派上过于柔，一星半也及不上墨渊。那形于外的周的气泽，也是绵绵的模样，没半分博大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