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的单薄麻衣,脚底也仍是透风的草鞋,脸色有些苍白,手臂冷得颤抖,指向身后一车的麦子。
“我说小扮啊,这白纸黑字契约载明了,货经售出,概不退回,咱们银货两讫,这个牛字不是你划的吗!”何老板抖出一张纸。
一个“牛”字两端往上钩,活像一对半角,牛青石握紧拳头道:“没错,是我亲笔所划,但你也不能卖我压了好几年的烂霉货,叫我如何去磨面粉卖人家?”
何老板瞟向桌上一堆长了绿霉的麦子,皮笑肉不笑地道:“呵,我怎么知道不是你调了包,故意拿一批烂货来诳我?小扮,做人要诚实啊。”
牛青石忍住气愤,又是颤抖地拍向麻袋。“这上头有你粮行的标记,我从仓库运出来,直接拉到磨坊去,怎知一打开,全部是坏的。”
“喂,姓牛的!你可别信口雌黄!”何老板用力拍下桌子,恶狠狠地道:“我何记粮行立足苏州二十年,多少官家富商都从我这里进五谷杂粮,我要敢卖霉米,早就被砍头了,还由得你在这儿胡乱呼喝!?”
“可你卖我劣质的、发霉的、腐烂的麦子,这里全部是证据!”
“牛青石!你再敢诬陷我何记粮行,小心我告上官府,让你一辈子挑粪扒上,永不得翻身!”
“何老板,你不讲信用,故意让我看好麦子,再卖我坏麦子,你…没有诚信,以后、以后没人跟你做生意!”牛青石气极,说话也结巴了。
“哼,以后你还有本钱做生意吗!”
何老板露出鄙夷的笑容,目光故意放在他衣衫上的大补靪。
牛青石蓦然明白了,拳头握得更紧,所有的血流往脑海里冲去。
对何老板来说,十两银子是一笔微不足道的小生意,有没有他这个主顾都无所谓。就算给了劣质货色,让他从此不再上何记粮行买货,对何老板也没有任何损失,不过是出清存货罢了。
“你欺负我!”他怒吼道。
“你无凭无据,说破了嘴也没人理你,别在这儿阻挡我做生意了,走开!走开!”何老板挥手赶人,突然眼睛一亮,在人群中发现他的大主顾。“哎呀!是高管家啊,您这个月进的五十石米,都给您准备好了,先进来喝口热茶吧。”
一旁围观的路人指指点点,听进牛青石的耳朵里,全成了嘲弄。
谁叫他自不量力想做生意!他向小姑娘“借”了二十两,以八两赔掉摔坏的杂货,一两帮爹爹弟妹买新被和冬衣,一两还掉赊欠多时的租金,剩下十两,全数拿来买麦磨粉,准备运到乡间兜售,赚几文钱过年,再连本带利还给小姑娘,怎知却遇上一个专门欺负穷人的势利何老板。
都怪自己不识字,也怪自己年轻识浅,太容易相信别人;早知道他应该去找安居乐,请他去问周府的帐房先生,查看那张契约是否妥当。
一切都太迟了。
他懊悔莫及,忍住寒风吹袭,吃力地拉起板车,痹篇众人同情嘲笑的眼光,只想尽速离开这间杀人不流血的粮行。
不知走了多久,他全身冻得发僵,抬头一看,原来已经到了外城河边。
河水滚动,枯叶飘零,杂草焦黄,天空笼罩厚厚的乌云,景象荒凉至极。
他长叹一声,将一袋袋麦子搬到地面,从怀里拿出打火石,引燃一把枯草,再放到这堆发霉的麦子上,很快就烧起熊熊大火。
火光刺痛了他的眼晴,他以衣袖抹去眼眶泪水,拿起原先用来铲麦子的铁铲,用力插下泥地,开始挖坑。
他没注意到身后的两个中年男人,他们从粮行一路跟他走来外城河。
“风萧萧,泪茫茫,一把麦子烧去了;人情冷,世事凉,小扮痛心掘坟坑…不对啊,小扮为什么要掘坟坑?”
陈万利捋着胡子,吟了几句诗,歪头不解地瞧着牛青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