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回敬，见贞贵嫔情状，少不得一气忍耐，只：“皇后娘娘心细如发，娘娘知如许多的恰好，本却不如娘娘有心。”

却听得后婉转一声：“娘娘怎么说起这个来了，想是秋风渐，娘娘也悲秋起来了。”

我心下，更生几分凄凉。我与浣碧，何尝不同是天涯沦落人。良久，我方极轻极轻地笑着叹息了一声“都是痴人罢了——”

太池波上风烟霭霭，映着芦荻瑟瑟，连起伏的波縠亦有澄澈的清新气味。我坦然注目于她“有。一气，一条命，一世平安。”

我扶着槿汐的手徐徐步，待行至上林苑，却见苑中数丛文心兰开得正盛，修长的叶片轻巧漫洒，绿玉琥珀样的轻盈下垂绽飞翔的金蝶似的朵，嫣然可。

她说话间一偏，别在鬓角的秋杜鹃落下一片粉红的。素手轻扬间我已折了一朵文心兰在手，簪在浣碧如乌云般蓬松的发际，笑：“秋杜鹃虽，却也不妨簪几朵别的，瞧着也新鲜。”

槿汐已然眉尖蹙，低声：“是华妃。”

槿汐：“婢看过她的履历，只写着数年前在浣衣局劳作，后来被送去凌波殿侍奉香烛，两年前才到贞贵嫔边，因着伶俐又能断些文字，贞贵嫔颇赏识她，留了近侍女。”

心像是被极薄的锯片划过，翻涌起最的沉疴。慕容世兰！那个亮烈狠冷的女，也是最芍药的呢。

“愈简单，愈难求，还好不至成为心。”

她笑意淡泊如明月下疏离的枝“这并不难。”

贞贵嫔一福，一弯明珠宝络坠垂落在她脸庞，叫人看不清她的神，只听她：“多谢皇后关怀。”

我笑：“去告诉房的师傅，送几盆好的去给沈淑媛赏玩，再送几盆去柔仪殿。叫他过来好好赏赐。”

贞贵嫔浅浅一笑“痴人虽痴，然而红尘梦醉永不醒来，也很自得其乐。最痛苦者莫如遗世独立，清冷自知。”

浣碧笑：“一秋便没有蝴蝶了。这倒开得似蝴蝶一般，真真好看。”

有片刻的沉默，往事的激如汹涌的似要将人吞没，记忆的碎片连结成昔年婀娜媚的情景，寸寸素心，到底都辜负给停驻在飞檐鸱吻上的一明月了。我静静的声音如咫尺澄寒的“妹妹对皇上的情意很像我从前。”

“那么在浣衣局前呢？”

浣碧略略发窘，旋即笑：“昨日来不及洗，没得熏坏了这文心兰的气味。”她脸上微微泛起红的羞涩“何况小赠的，应该别在才郑重。”说罢摘下衣襟上的金丝圈垂珠针，把文心兰别在。

她不置可否，笑容愈加疏离，渐渐凝成一个嘴角支撑的僵弧度。她脸上有难掩的异样红，气息不定，于是谦谦告退。

贞贵嫔悠悠抬眸，望着我的目光似有几分迷蒙“燕宜很念娘娘的惜惜之情，却有一事一直不明。”

双鬟望仙髻下垂落的几丝碎发被风拂在脖颈间酥酥的“本不只是当年慕君王的女，更是三个孩的母亲。”

不过几日，玉照传来消息，贞贵嫔邪风侵，兼之产后积疾，逐渐卧床不起。她这一病缠绵许多日，无力照顾予沛，如此一日里倒有半日把他托在了眉庄请端妃与福嫔一同照料。

她微微沉，蓦然一笑“从前？那么如今呢？难娘娘重回紫奥城不只是为了皇上么？”

何师傅忙不迭去了，我轻轻沉“细细想来，荣选侍跋扈要的脾气倒是有些像那个人。”

皇后，扶着剪秋的手缓步移后殿。光影的转合，皇后清癯的影半隐在大得近乎狰狞的盘龙金桂下，亦带了一抹狰狞之，仿佛蓄势待发的兽，隐隐有肃杀之气掩映在雍容姿态下。

贞贵嫔修肩细腰，整个人亭亭如一朵淡雅仙，走近来便有一缕幽幽绵长的香气迎面袭人“娘娘说的很是，只是假作真时真亦假，我亦很难分辨。”

明珠手串，粒粒拇指光洁明珠莹莹生淡粉的柔和光，愈加显得皇后病后的手腕瘦得如枯柴一般。脂粉堆砌下的皇后显得妆容格外厚重，即便往日在病中，她亦心妆扮，丝毫不肯疏忽，失了皇后的尊贵面。此刻她一字一字说得极慢：“可不是么？内务府不小心送沾染了天痘毒的衣衫到贵嫔中时，恰好有淑妃在，又恰好淑妃发觉了衣衫上的险，可见淑妃关心贞贵嫔无微不至，自己又福泽厚，能福及二皇，化险为夷，将来二皇长大，必得好好谢谢淑妃。”她轻轻咳了两声，微笑：“可见淑妃协理六用心至，所有之事都能贵在‘恰好’二字。”

我一时有些茫然“顺选侍？”

何师傅忙赔笑：“不是才有意耽搁，当真是十分委屈。”他生怕我怪罪，急急来“荣选侍极芍药，如今不是芍药开的季节，一日三四次地促着在房里培育了送去，又嫌其中几盆不好，地说了才一通，叫人丢去葬岗顺选侍的坟上了。”他难掩惊讶之“也不知荣选侍发的什么怪脾气，她嫌不好的几盆芍药却是才培育得最心的，偏偏丢去了葬岗，真是可惜！可惜！”说罢连连顿足，懊丧不已。

皇后拂袖起，似语重心长：“贞贵嫔，好好当心你唯一的儿。”说罢看我“淑妃也是。”

手中拈着文心兰单薄弱的“如若这样也便好了，堕红尘是非良多，往往谗言惑己，幻象频生，叫人难辨真假。”

槿汐亦凑趣：“的确。这本在的地方才开得好，如今竟长得这样茂盛，可见匠费了不少心思。”

我只目光灼灼望着她“我与妹妹相不，但惜惜之情却也不假。”

槿汐：“这婢也不知了。”我看浣碧一，她会意“婢会好好打听。”

槿汐即刻去寻，却过了好些功夫才领着匠来谢恩。浣碧有些不悦，：“唤何师傅来领赏，怎的像受刑似的磨蹭了这些功夫。”

贞贵嫔眉心微微一动，立刻又垂下睑，只看着足下漫地金砖，片字不语。

“妹妹请说。”

我转，臂上黄团纱绣鹅黄盛放月季坠珠披帛被风轻轻拂起，我笑：“本不懂得参禅，只是见叶凋零，不觉红尘如梦，人人都是芥痴人而已。”

她句句咬住“恰好”二字，我不觉心中一凛，方才她在诸妃面前有意无意提及我与贞贵嫔皆有亲生皇，早有传言纷纷提及来日的储位所属，想必人人听在心中都会疑心是我暗下毒手。然而此事未成，如今贞贵嫔面前，她又字字指在“恰好”二字，意指我故作姿态设计拉拢贞贵嫔。

“皇后只说对了一半。”我伫立在风中，广袖翩然“母亲的人都有护女的私心，这并不可怕。可怕的是人无止境的求和失落，愈求弥补，愈落障。”

一旁浣碧见我沉思不已，忙叱：“胡说这些七八糟的什么，什么顺选侍不顺选侍的，好不吉利！”接着：“还不挑些好的文心兰送去棠梨和柔仪殿。”

她若有所思，清般的明眸倒映着树梢枫叶的漆红“皇后说，生育女的妃嫔都会有为人母的私心。”

“那么娘娘有无求？”

“娘娘心中眷皇上，乃至不顾废妃之亦要孤。娘娘既如此皇上，为何能容忍燕宜对皇上如此之情。”她停一停“只因燕宜不得恩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