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我的父亲母亲（三）
我父亲的特权甚至表现在家tingti制上：他有两个正妻。
这本来是不合礼仪的，混luan了嫡庶之分。可是由于有我英明的公公司ma炎的御旨特批，这不合礼仪的事儿就变得不仅很合礼仪，而且简直成了光荣的象征：除了我父亲，谁还有那个本事能让皇上在日理万机中亲自过问他的家事？
这两个正妻并不是同时娶的。第一个原pei李夫人是魏中书令李丰之女，嫁给我父亲后，据说感情十分和洽，还生了两个美丽的女儿。
可惜好景不chang，几年之后，李丰与当时的皇后之父张缉、夏候玄等人合谋，想要除去司ma师，还政于魏帝曹芳。只是那帮蠢才谋事又不秘，八字还没一撇就先被司ma师知dao了。司ma师怒不可遏，当即派人把李丰叫去问话。
李丰如果贼一点，知dao大事不妙，赶jin找个借口溜掉，再带上一家老小从后门逃命去，兴许还有一线生机。偏偏他又是个不知死活的家伙，这个时候了还乖乖地跟着司ma师的人走。好嘛，到了司ma师那儿，立刻就成了阶下囚。司ma师问他话，他还不识时务赶jin招，愣着装傻。
司ma师也是悍到极点了，一个朝廷重臣，他当场就ba出刀来把他像劈柴那样劈成了两半，gen本审都懒得再审了。同时发出指令，搜捕所有的同党，诛灭他们的宗族。
我父亲那时正跟朋友下棋玩呢，一听说岳父出了事，立刻散了棋局，跑进书房忙活了一阵，穿上朝服就往gong里跑。家人在后面追着，到了gong里，才知dao并不是为岳家求情，而是向皇帝上表请求离婚。
皇帝当时自shen都难保了，哪guan他这些烂事。最后还是司ma家兄弟接了表，准予我父亲离婚。同时格外开恩，赦免了李夫人的死罪，只将她发pei到边疆充军。
李夫人哭哭啼啼地收拾了一些衣物去戍所等待徙边。可笑的是，在李夫人滞留戍所的那一晚，我父亲还曾经shen情款款地去探望她，在她被关押的小屋里留宿。晚上还和她诗词相答，留下了一首著名的联句，现在坊间刊印的诗集中还很容易找到这首：
与妻李夫人联句
牐犑抑惺前⑺？叹息声正悲。（贾）
牐犔鞠⒁嗪挝？但恐大义亏。（李）
牐牬笠逋胶漆，匪石心不移。（贾）
牐犎怂不虑终，日月有合离。（李）
牐犖倚淖铀达，子心我所知。（贾）
牐犎裟懿皇逞裕与君同所宜。（李）
牰嗝捶蚱耷樯畎。面对李夫人的悲叹，父亲用《诗经》中的“我心匪石，不可转也”来表明自己的心迹。李夫人大概心里也明白自己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，到底还是不放心。于是父亲又重申立场，信誓旦旦地表白说：“我心子所达，子心我所知”李夫人这才han着热泪告别了亲爱的夫君。
犎绻李夫人死在了那苦寒之地，或许她还能一直抱着父亲对她的爱，ti谅父亲跟她离婚确实是出于万不得已。可是事实总是那么悲凉残酷。很快，我公公司ma炎即位，大赦天下，李夫人被放还了。
她回到京城的时候应该是喜极而泣的，可是当她想走入那曾经万分熟悉的家时就傻眼了：那里只有jin闭的大门和cu暴的恶nu。她走的时候明明还是这个家的女主人，她跟丈夫离别的时候明明还是恩恩爱爱，泪眼相看的，可是她好容易拣了一条命回来了，丈夫却不见踪影了。
她问了旁人才明白，这个家早就没有了她的位置了，她亲爱的夫君已经另娶新妻。
这个新妻，就是我的母亲，晋朝名闻遐迩的悍妇郭氏讳槐是也。
李夫人也不是无用的小ruan儿，她辗转托人给我父亲传话，告知她回来的消息，并要求父亲实践“匪石心不移”的诺言。
父亲不知所措，在回答皇上问话时答非所问，牛tou不对ma嘴。司ma炎也真是个ti贴臣下的好主子，问明了情况后，不仅不怪罪，还为此事特地颁下了御笔亲诏。准许我父亲“置左右夫人”不分嫡庶，两tou大。
这下我nainai高兴了，因为她特别喜欢那个知书达理的前儿媳，对新娶的泼妇，也就是俺娘，怎么看怎么不顺眼。
要说起来，nainai与李夫人还真是一路人，都是崇尚节义，把《节妇传》、《烈女传》背得gun瓜烂熟的女人。我nainai当初听闻了成济弑君之事，每每在家里大骂成济死有余辜，家人总是躲到一边窃笑。我父亲也对此讳莫如shen，gen本不敢让nainai知dao成济只是刽子手，她的儿子才是主谋。
nainai对我母亲再不满意，可是我母亲也是出shen名门，又是明媒正娶的，前儿媳却是公开离婚了的，不好怎么表态。现在既然有了皇帝的恩诏，那还怕什么？当即cui我父亲去接李夫人回家。
父亲估计也心动了，夫人嘛，总是不嫌多的。可是且慢，家里那河东狮吼怎么办？
没错，我母亲就是那河东狮，当时正在家里吼着呢：“那李氏乃一罪nu，有什么资格跟我平起平坐？皇上也是巧得很，那么多国家大事不guan，guan起我家里的事来了。我告诉你贾充，你要是敢拿着jimao当令箭，借着有什么诏书就把那女人接回来，看我怎么收拾你！”
一面吼，一面砰砰砰砰给了我父亲几ba掌，再揣上两脚，临了，还觉得不解气，又抓了我父亲一脸狮爪印。
父亲一声都不敢吭，躲在家里养了好几日伤。也终于想明白了一个dao理，认清了眼前的现实：悍妻猛于虎！宁得罪皇帝，不得罪悍妻。于是上表婉转辞谢了恩诏，声称“臣无大功，不敢当两夫人盛礼”也就吃准了司ma炎宽宏大量，不会怪罪他。
果然，司ma炎还直夸他“谦卑自牧，实乃人臣之表率”呢。
皇帝的诏书都不起作用了，我母亲还顾忌什么？对我父亲在家里耳提面命，出门就派心腹步步jin跟。总之就是严防死守，决不允许有一丁点残炙余沥liu到李夫人那里去。
我父亲也是怪，明明李夫人颀chang秀美，又是有名的才女…著名的淑女养成教科书《女训》的作者…他抛弃起来毫不手ruan。我母亲又矮又胖，毫无姿色，文采也去李夫人甚远，却偏偏对我母亲畏惧如虎，言听计从。
终我母亲一世，他不曾碰过别的女人。只要我母亲肯开恩不打骂他，给他两天安生日子过，他就眼睛都笑眯了，乐颠颠地给我母亲捶背洗脚兼剪脚指甲。
我有时候忍不住会想，什么ma就pei什么鞍，我父母也算是天作之合了，一个nue待狂一个受nue狂，正好一对儿。李夫人成了多余的了。
在我母亲的严密监控下，父亲从此没再见过李夫人，只是为她在别chu1另置了房舍安顿了事。虽然她仍然算我父亲的夫人，却是彻底地有名无实。
所以我对我母亲的总的评价也是两个字：凶悍！
但我也不得不承认，我喜欢她的凶悍。
同理如上。如果没有她的凶悍，也就很可能没有我的一切。她用她的凶悍捍卫了自己的爱情，捍卫了自己家ting的完整，捍卫了两个女儿的利益…虽然是以牺牲别人的爱情、别人家ting的完整和别人女儿的利益为代价的。
但没办法，死贫dao不如死dao友。当两虎相争，必有一伤的时候，只有选择zuo更强悍的母老虎，才能赢得生存的空间。
这个时代的规矩是，女人不能到外面去跟男人争天下，这是禁忌，是yingxing规定。女人最好也不要在家里跟女人争天下，这叫贤良淑德，是教养，是ruanxing限制。
我母亲挑战了这个时代关于贤良淑德的zhongzhong限制，以“妒妇”、“悍妇”闻名海内外。其结果是，把她的对手赶到了永年里的狭窄shen巷，自己则居于铜雀大街巍峨的宰相府，每一出行，华盖锦车，仆从如云。街dao两旁的住家妇女纷纷跑到窗前门后观看，一面骂着“悍妇”替那个被抛弃的原pei打抱不平；一面又偷偷艳羡，暗暗模仿。
我母亲是这个国家被骂得最狠的女人，也是最被钦羡的女人。因为她以平庸之姿，却得到了我父亲的专chong，甚至干预朝政，人称“郭尚书”意即，她是我父亲…宰相大人的幕后智nang。
我父亲的特权甚至表现在家tingti制上：他有两个正妻。
这本来是不合礼仪的，混luan了嫡庶之分。可是由于有我英明的公公司ma炎的御旨特批，这不合礼仪的事儿就变得不仅很合礼仪，而且简直成了光荣的象征：除了我父亲，谁还有那个本事能让皇上在日理万机中亲自过问他的家事？
这两个正妻并不是同时娶的。第一个原pei李夫人是魏中书令李丰之女，嫁给我父亲后，据说感情十分和洽，还生了两个美丽的女儿。
可惜好景不chang，几年之后，李丰与当时的皇后之父张缉、夏候玄等人合谋，想要除去司ma师，还政于魏帝曹芳。只是那帮蠢才谋事又不秘，八字还没一撇就先被司ma师知dao了。司ma师怒不可遏，当即派人把李丰叫去问话。
李丰如果贼一点，知dao大事不妙，赶jin找个借口溜掉，再带上一家老小从后门逃命去，兴许还有一线生机。偏偏他又是个不知死活的家伙，这个时候了还乖乖地跟着司ma师的人走。好嘛，到了司ma师那儿，立刻就成了阶下囚。司ma师问他话，他还不识时务赶jin招，愣着装傻。
司ma师也是悍到极点了，一个朝廷重臣，他当场就ba出刀来把他像劈柴那样劈成了两半，gen本审都懒得再审了。同时发出指令，搜捕所有的同党，诛灭他们的宗族。
我父亲那时正跟朋友下棋玩呢，一听说岳父出了事，立刻散了棋局，跑进书房忙活了一阵，穿上朝服就往gong里跑。家人在后面追着，到了gong里，才知dao并不是为岳家求情，而是向皇帝上表请求离婚。
皇帝当时自shen都难保了，哪guan他这些烂事。最后还是司ma家兄弟接了表，准予我父亲离婚。同时格外开恩，赦免了李夫人的死罪，只将她发pei到边疆充军。
李夫人哭哭啼啼地收拾了一些衣物去戍所等待徙边。可笑的是，在李夫人滞留戍所的那一晚，我父亲还曾经shen情款款地去探望她，在她被关押的小屋里留宿。晚上还和她诗词相答，留下了一首著名的联句，现在坊间刊印的诗集中还很容易找到这首：
与妻李夫人联句
牐犑抑惺前⑺？叹息声正悲。（贾）
牐犔鞠⒁嗪挝？但恐大义亏。（李）
牐牬笠逋胶漆，匪石心不移。（贾）
牐犎怂不虑终，日月有合离。（李）
牐犖倚淖铀达，子心我所知。（贾）
牐犎裟懿皇逞裕与君同所宜。（李）
牰嗝捶蚱耷樯畎。面对李夫人的悲叹，父亲用《诗经》中的“我心匪石，不可转也”来表明自己的心迹。李夫人大概心里也明白自己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，到底还是不放心。于是父亲又重申立场，信誓旦旦地表白说：“我心子所达，子心我所知”李夫人这才han着热泪告别了亲爱的夫君。
犎绻李夫人死在了那苦寒之地，或许她还能一直抱着父亲对她的爱，ti谅父亲跟她离婚确实是出于万不得已。可是事实总是那么悲凉残酷。很快，我公公司ma炎即位，大赦天下，李夫人被放还了。
她回到京城的时候应该是喜极而泣的，可是当她想走入那曾经万分熟悉的家时就傻眼了：那里只有jin闭的大门和cu暴的恶nu。她走的时候明明还是这个家的女主人，她跟丈夫离别的时候明明还是恩恩爱爱，泪眼相看的，可是她好容易拣了一条命回来了，丈夫却不见踪影了。
她问了旁人才明白，这个家早就没有了她的位置了，她亲爱的夫君已经另娶新妻。
这个新妻，就是我的母亲，晋朝名闻遐迩的悍妇郭氏讳槐是也。
李夫人也不是无用的小ruan儿，她辗转托人给我父亲传话，告知她回来的消息，并要求父亲实践“匪石心不移”的诺言。
父亲不知所措，在回答皇上问话时答非所问，牛tou不对ma嘴。司ma炎也真是个ti贴臣下的好主子，问明了情况后，不仅不怪罪，还为此事特地颁下了御笔亲诏。准许我父亲“置左右夫人”不分嫡庶，两tou大。
这下我nainai高兴了，因为她特别喜欢那个知书达理的前儿媳，对新娶的泼妇，也就是俺娘，怎么看怎么不顺眼。
要说起来，nainai与李夫人还真是一路人，都是崇尚节义，把《节妇传》、《烈女传》背得gun瓜烂熟的女人。我nainai当初听闻了成济弑君之事，每每在家里大骂成济死有余辜，家人总是躲到一边窃笑。我父亲也对此讳莫如shen，gen本不敢让nainai知dao成济只是刽子手，她的儿子才是主谋。
nainai对我母亲再不满意，可是我母亲也是出shen名门，又是明媒正娶的，前儿媳却是公开离婚了的，不好怎么表态。现在既然有了皇帝的恩诏，那还怕什么？当即cui我父亲去接李夫人回家。
父亲估计也心动了，夫人嘛，总是不嫌多的。可是且慢，家里那河东狮吼怎么办？
没错，我母亲就是那河东狮，当时正在家里吼着呢：“那李氏乃一罪nu，有什么资格跟我平起平坐？皇上也是巧得很，那么多国家大事不guan，guan起我家里的事来了。我告诉你贾充，你要是敢拿着jimao当令箭，借着有什么诏书就把那女人接回来，看我怎么收拾你！”
一面吼，一面砰砰砰砰给了我父亲几ba掌，再揣上两脚，临了，还觉得不解气，又抓了我父亲一脸狮爪印。
父亲一声都不敢吭，躲在家里养了好几日伤。也终于想明白了一个dao理，认清了眼前的现实：悍妻猛于虎！宁得罪皇帝，不得罪悍妻。于是上表婉转辞谢了恩诏，声称“臣无大功，不敢当两夫人盛礼”也就吃准了司ma炎宽宏大量，不会怪罪他。
果然，司ma炎还直夸他“谦卑自牧，实乃人臣之表率”呢。
皇帝的诏书都不起作用了，我母亲还顾忌什么？对我父亲在家里耳提面命，出门就派心腹步步jin跟。总之就是严防死守，决不允许有一丁点残炙余沥liu到李夫人那里去。
我父亲也是怪，明明李夫人颀chang秀美，又是有名的才女…著名的淑女养成教科书《女训》的作者…他抛弃起来毫不手ruan。我母亲又矮又胖，毫无姿色，文采也去李夫人甚远，却偏偏对我母亲畏惧如虎，言听计从。
终我母亲一世，他不曾碰过别的女人。只要我母亲肯开恩不打骂他，给他两天安生日子过，他就眼睛都笑眯了，乐颠颠地给我母亲捶背洗脚兼剪脚指甲。
我有时候忍不住会想，什么ma就pei什么鞍，我父母也算是天作之合了，一个nue待狂一个受nue狂，正好一对儿。李夫人成了多余的了。
在我母亲的严密监控下，父亲从此没再见过李夫人，只是为她在别chu1另置了房舍安顿了事。虽然她仍然算我父亲的夫人，却是彻底地有名无实。
所以我对我母亲的总的评价也是两个字：凶悍！
但我也不得不承认，我喜欢她的凶悍。
同理如上。如果没有她的凶悍，也就很可能没有我的一切。她用她的凶悍捍卫了自己的爱情，捍卫了自己家ting的完整，捍卫了两个女儿的利益…虽然是以牺牲别人的爱情、别人家ting的完整和别人女儿的利益为代价的。
但没办法，死贫dao不如死dao友。当两虎相争，必有一伤的时候，只有选择zuo更强悍的母老虎，才能赢得生存的空间。
这个时代的规矩是，女人不能到外面去跟男人争天下，这是禁忌，是yingxing规定。女人最好也不要在家里跟女人争天下，这叫贤良淑德，是教养，是ruanxing限制。
我母亲挑战了这个时代关于贤良淑德的zhongzhong限制，以“妒妇”、“悍妇”闻名海内外。其结果是，把她的对手赶到了永年里的狭窄shen巷，自己则居于铜雀大街巍峨的宰相府，每一出行，华盖锦车，仆从如云。街dao两旁的住家妇女纷纷跑到窗前门后观看，一面骂着“悍妇”替那个被抛弃的原pei打抱不平；一面又偷偷艳羡，暗暗模仿。
我母亲是这个国家被骂得最狠的女人，也是最被钦羡的女人。因为她以平庸之姿，却得到了我父亲的专chong，甚至干预朝政，人称“郭尚书”意即，她是我父亲…宰相大人的幕后智nang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