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热的血从指缝里往外涌。
许震东倒在他怀里,呼吸一点点变浅。
那只曾拍过他肩膀、教他规矩的手,用尽最后的力气抓着他的衣襟。
林晓阳低头走进去,在蒲团前跪下,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。
一下。
再一下。
他不敢抬头,只能盯着眼前模糊的灰色。
磕完头,他站起身,看向那对母女。许震东的妻子没有看他,女孩却抬起了头,目光空洞又茫然。
他低下头,转身离开灵堂。
屋檐下,有人站着抽烟。
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,又被风迅速吹散。男人靠在柱子旁,脚边落了一圈烟灰。
林晓阳一眼就认出他。
孟强。
许震东在老城区一起拼出来的兄弟之一。
似乎察觉到视线,孟强偏过头,看见林晓阳时愣了一下,随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掐灭。
林晓阳走过去,站定,深深鞠了一躬。
孟强没说什么,只是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靠近些。
“那天晚上,怎么回事。”
林晓阳没有隐瞒。
他把那晚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孟强的眉头一点点拧紧。
“魏世宏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烟被他狠狠摁在墙上,火星一闪即灭。
“操。”
他没有再骂下去,只是用力踩灭烟头。
沉默了几秒,孟强抬头,看向林晓阳:“明天下午,顾爷要动手,给震东报仇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你也来。”
林晓阳垂下眼。
他答应过姐姐,不再和那些人混,不再沾黑道。可这是许震东,是那个教他做人、给他一口饭吃的人。
如果不报这个仇,他这辈子都会背着一个罪。
就这一次。
他点点头:“好。”
孟强没再多说,转身离开,背影慢慢被阴影吞没。
林晓阳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。
老城区 · 按摩店
林晚星坐在床边,指腹稳稳落在客人的肩颈处,力道均匀,节奏平缓。
躺在床上的老人舒服地叹了口气:“小林啊,你这手,是真有本事。”
林晚星轻轻笑了笑:“您放松点就好。”
“我来这儿这么多年,就认你。”老人絮絮叨叨,“手稳,人也安静。不像有些人,按两下就问东问西。”
林晚星没有接话,只是继续按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:“许大爷,我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一个人不小心害死了别人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在斟酌措辞,“不是故意的。如果去自首,会判多久?”
屋子里安静了几秒。
老人睁开眼,偏头看向她的方向,又想起她看不见,便叹了口气:“这得看情况。误杀……少说也得十几年吧。要是情节重,二十年、无期,也不是没有。”
林晚星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。
又很快恢复了原来的节奏。
“这样啊。”她轻声说。
老人没再追问,只是翻了个身,叹息似的补了一句:“人这一辈子,最怕的就是一步走错。”
林晚星没有回答。
她低着头,眼睛空茫。
服务结束,林晚星起身收拾床单。
王姨从前厅走进来,脸色不好看,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心事。
她站在门口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晚星,我刚听人说……许震东没了。”
林晚星动作一顿。
她早就从弟弟嘴里知道了这件事。
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王姨走近些,声音压低:“这片区域的话事人要变了。”
林晚星把迭好的毛巾放进柜子,侧过头:“会变成谁?”
王姨摇摇头:“还不清楚。但我最担心的,是梁曼青来接手。”
她顿了顿:“要是她,这店……怕是开不下去了。”
林晚星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。
王姨叹了口气,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,试图缓和气氛:“要我说啊,要是晓阳来接手就好了。”
她摆摆手,又自己否定,“当然也就是想想。晓阳再得许震东器重,年纪太小,资历不够,怎么可能压得住那帮人。”
林晚星低着头,指尖在柜台边缘轻轻摩挲。
王姨以为她也在担心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:“别怕。这个店没你想得那么脆弱。有我在呢。”
林晚星扯了扯嘴角,笑了一下,却没有抬头。
她只是轻声说:“嗯。”
窗外,天色已经暗下来。
第十二章 复仇
放学铃声刚落,校门口一下子炸开了锅。
学生们像被释放的鸟群,涌向大门,笑闹声、自行车铃声、叫卖小吃的吆喝混成一片。
林晓阳慢条斯理地把课本塞进书包,拉链拉到一半,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。
他低头掏出来,屏幕亮起。
一条短信,很短。
【下湾工地,集合。】
后面跟着发信人:强哥。
林晓阳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。
“怎么了?”陈肖从旁边探过头,书包甩在肩上,“又谁找你?”
林晓阳抬头,扯出一个笑:“有点事,今天不一起了。”
陈肖点点头,没追问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路上注意点。”
“嗯。”
林晓阳转身离开,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
陈肖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被人群吞没,心里莫名有点空,像丢了什么东西,却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下湾工地。
铁皮围挡后面,灰尘漫天,碎石堆得乱七八糟,未完工的水泥楼层在傍晚的天色里投下长长的黑影。
林晓阳赶到时,人已经站满了。
孟强靠在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旁,嘴里叼着烟,看见他来了,只抬了下下巴,算是打了招呼。
烟雾在冷风里散开,又被风吹散。
人陆续到齐。
没有多余的话。
孟强把烟头摁在车门上,火星一闪即灭。他抬手一挥,人群像被风吹散的灰尘,朝工地深处散开。
下一秒,铁棍砸在铁皮上的声音炸开。
玻璃碎裂,木板倒塌,未固定的钢筋和器材被掀翻,尖锐的噪音在空旷的工地里回荡。
工地临时办公室里。
安老大坐在桌前,正和对面的中年男人说话。
那人四十出头,西装笔挺,神情克制,是本地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,名叫周启明。
梁曼青站在一旁,安静地守着。
外面的动静刚传进来,小弟慌慌张张推门冲进:“老大!顾爷的人来了,在外面砸场子!”
安老大脸色一沉,猛地站起身。